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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luftsliv:當自然不是風景,而是生活的地面

語髓·2026年7月27日·閱讀約 4 分鐘

待在自然裡,不是一種療法。不是一項權利。也不是一種嗜好。待在自然裡,就是身為人的本來樣子。

Friluftsliv(讀作 free-loofts-leev)沒辦法完整地譯進別的語言。說「戶外活動」,聽起來像一個平淡的詞組。說「登山健行」,那是在描述一份行程表。可是 friluftsliv 既不是活動,也不是行程。

Friluftsliv 字面上是「戶外的生活」或「自由空氣裡的日子」,指的是一種北歐的、尤其是挪威的生活哲學:在戶外度過時間,並且與自然保持在同一個節拍上。

它說的是這件事:一個人走進挪威的山、森林或海岸線的時候,不是以客人的身分去的,而是像本來就住在那裡的人一樣行動。

郭熙在《林泉高致》裡替山水排過高下:有可行的,有可望的,有可遊的,有可居的,而「可行可望,不如可居可遊」。Friluftsliv 站的正是後面那一半。

對挪威人來說,自然不是生活的裝飾,而是生活的地面。

從盧梭到易卜生,從易卜生到奈斯

第一個把這個字寫下來的人是挪威劇作家易卜生,時間是一八五九年,地點是〈群山之上〉(Paa Vidderne)這首詩。但這個字所指的東西,在北歐文化裡存在得更久,根也扎得更深。歷史學者把線索一路拉回盧梭一七七六至七八年間寫的《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》;盧梭在那本書裡談的,正是阿爾卑斯山區的人與自然之間那種樸素而深的關係。

挪威沒有把這個想法只留在哲學裡,它把它寫進了法律。一九五七年通過的《戶外生活法》(Friluftsloven),以及支撐它的 allemannsretten(讀作 al-e-mans-ret-en,「人人皆有之權」),讓在自然裡行走從一項特權變成一種受保障的權利。森林不是你的,你仍然可以走。湖不是你的,你仍然可以游泳。私有財產擋不住人對自然的集體權利。

到了二十世紀,登山家兼哲學家阿恩·奈斯把這個概念再推了一步。對奈斯來說,friluftsliv 不只是一個健康的習慣,而是「深層生態學」(deep ecology,主張人與自然具有同等價值的哲學框架)在日常裡的實作形式。「待在自然裡,」奈斯說,「不是為了找到自己,而是允許自己走失。」

東方的門:禪,以及作為老師的自然

日本的禪宗傳統從另一個方向看同一件事。這一支佛教在十二世紀從中國渡海到日本,它不透過讀經、也不透過推論去求開悟,而是要求直接的經驗。自然在這個傳統裡,既是教室,也是課程本身。

十三世紀的僧人道元(讀作 doh-gen)在《正法眼藏》裡,把自然形容成一位「靜靜地照亮的老師」。這個說法很關鍵,因為老師是會說話的;只是禪裡的老師用沉默說話。枯山水庭園的石與砂、俳句的傳統、茶道——這些都是同一種練習換成不同的形式,而它們共同的重點是:讓人準備好聽懂自然的語言。

佛教的核心概念之一「無我」(anattā,讀作 an-at-ta)在這裡起決定性的作用。依照無我,並不存在一個獨立而恆常的「我」;這不是一個信念上的假設,而是整套佛教實踐走到底之後得到的、可以親身驗證的結果。所以禪僧走進庭園,不是「為了打坐」。在庭園裡做事,本身就已經是打坐。耙砂、擺石、掃落葉:這些不是手段,這些就是目的本身。

這也正是「無為」不容易翻譯的原因。它不是不做事,而是做事的時候不為了什麼。手在動,可是目的沒有站在動作的前面。

差異的地理學:身體,還是自我?

兩個傳統都把自然放在中心。但它們放進中心的東西不一樣。

Friluftsliv 把身體放在中心。挪威的新教勤勞倫理、對個人自由的推崇,加上一片粗獷的地形,長出來的是一種身體性的自然關係。你上山。你下水。你在雪裡走。你濕、你累、你感覺到冷和硬。這些經驗不是為了換來什麼;待在這些經驗裡面,本身就是目的。

禪則把自我放在中心——更準確地說,是把「自我其實是一種錯覺」這件事放在中心。你不是走進自然;你是發現自己一直都在自然的邊界之內。

也可以這樣想:Friluftsliv 說的是「我在這裡」。禪問的是「我又在哪裡呢」。

莊子很早就把這一問推到底了:「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。」這句話裡沒有留下一個位置,給那個站在外面觀看的我。

Friluftsliv 把自然同時還給身體和哲學:它提醒人,疲倦、不分季節的濕、還有冷,都不是一套療癒流程,而是存在本身。

現代人用腦袋活著。身體被當成腦袋的載具。Friluftsliv 把這個順序倒過來。山上的累、空氣裡的冷、腳下積雪的聲音:這些不是分心,這些是經驗的核心。奈斯的深層生態學替它鋪好了哲學的地基:你不先感覺到自然,就不會愛它;不愛它,就不會保護它。

禪則把自然放在另一個位置上——不是一個場所,而是一位老師:人安靜下來之後,該學到的東西會自己過來。

走進禪庭園的人,不是來做什麼的。他來,是為了見證庭園把他做成什麼樣子。這一點跟西方以活動為中心的自然觀正好相反。「我去健行了」和「我在森林裡」,差別就在這裡。

本文由 S.K.C. 於 2026 年 7 月 27 日寫於維也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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