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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方 × 西方

感恩的兩種面貌:毛利的 hau 與塞內卡的內在修煉

視差·2026年7月26日·閱讀約 5 分鐘

紐西蘭原住民毛利人有一句流傳已久的諺語:「我的成就不屬於我一個人,而是眾人才能匯聚而成的。」(Ēhara tāku toa i te toa takitahi, engari he toa takitini.)

短短一句話,裝著一整套關於感恩的看法。對這個民族來說,感謝不是一個人心裡生起、又在心裡結束的情緒。它是一股看不見的能量,在人與人、人與器物、人與祖先、人與自然之間流動。

大約同一個時代,在地球的另一端,一位羅馬哲人主張的恰恰相反:感恩完全是向內的,是個體用來鍛鍊自己靈魂的行為。

感恩乍看之下只是一句老生常談:懂得感謝,就會快樂,就能往前走。可是往根部挖下去,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就浮了上來。這篇文章要讓來自奧特亞羅瓦(Aotearoa,紐西蘭)的毛利傳統,與古羅馬筆鋒最銳利的塞內卡碰面。

禮物裡住著的靈

毛利語把感恩埋進兩個詞裡:aroha 與 hau。aroha 這個字本身就是一張小地圖。aro 是把注意力轉向某人,ha 是生命的氣息。所以 aroha 的核心,是把自己的生命氣息朝另一個人轉過去。這比「謝謝」大得多,它就是連結本身。

hau 則神祕得多。它是一份禮物裡承載的靈。當一位毛利工匠做出一件器物,器物易手時,工匠的 hau 也隨之而去。若收受的人不把那股靈送回循環裡,不以另一份善意回應,平衡就被打破;依傳統的說法,這會為留在原地的一方帶來嚴重的傷害,甚至死亡。

法國社會學家牟斯(Marcel Mauss)在一九二五年遇上這個概念時,西方為之一震:原來沒有任何禮物真的是「免費」的。被送出去的東西裡面,住著一股想要回頭的力量。禮之所以尚往來,說的原是同一件事——不往,那份禮就懸在半空。

有意思的是,這條線索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裡也追得到。希伯來語形容一個人心懷感激,用的說法是 asir todah,逐字看是「感恩的囚徒」。asir 意思是囚徒,字根來自「綁縛、俘獲」這個動詞。希伯來語和毛利語察覺到同一件事:當你接受了一份好意,就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繫住了。人情之所以難還,也是這個道理。hau 的一位遠房親戚,在地中海的另一端用別的字說著同一個道理。

這個理解在毛利社會裡有非常具體的形態。最珍貴的器物叫作 taonga:世代相傳、身上帶著祖先之靈的寶物。taonga 不只是一件東西,它是活著的連結,是一個家族的記憶。一塊玉石飾物、一件手織的斗篷易手時,移動的不只是物件,還有一整張關係的網。所以在毛利的世界裡,給予與接受從來不是兩個人之間封閉的交換;它總是往更廣的群體、往過去、往未來延伸。一份禮物,是一條在時間裡來回流動的河上的小小波紋。

hau 的觀念把人際關係從一本借貸帳簿,變成一個活的生態。收到一份好意,你不能說「我謝過了,事情結束」。因為你收下的東西裡,給予者的能量還在呼吸。那股能量想要回去,就像河水想要回到海裡。感恩在這裡不是禮貌,而是宇宙運作方式的一部分。這也給人一份很特別的責任:你不只把收到的還回去,你還把那份好意帶給另一個人。於是善意不停下,它流動;每一雙手都讓它長大一些。

善意究竟屬於誰

古羅馬的塞內卡,從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向同一種情感。他那部七卷的著作《論恩惠》(De Beneficiis),是古代世界篇幅最長、專門討論感恩的哲學文本。對塞內卡來說,忘恩負義不是一般的失禮;它幾乎是一切惡的母親,因為它切斷了善意的鏈條。

但真正令人震動的想法是這個:塞內卡認為,感恩最大的好處落在感恩的人身上。你感謝,不是為了獎賞對方,而是為了鍛鍊自己的靈魂。這是一種極其個人主義的倫理,卻同時帶著解放的力量。因為它意味著:即使那個對你好的人已經過世,即使他離你而去,感恩仍然餵養著你身上的某樣東西。用塞內卡的說法,一份恩惠不是被交出去的那件物品,而是催生它的那個心意。

對斯多噶學派來說,這不是抽象理論,而是每天的操練。皇帝馬可.奧理略《沉思錄》的第一卷,從頭到尾就是一份清單,列著他對生命中各個人的感激。母親教他的簡樸、老師給他的耐性、朋友立下的榜樣,他一一道謝。羅馬最有權勢的人,是數著自己欠了什麼開始一天的。對斯多噶學派而言,感恩不是偶爾湧上心頭的情緒,而是每天早晚重複的心智練習——一種察覺自己所擁有之物的紀律。現代的「感恩日記」風潮,不知不覺重新發現了這個兩千年前的習慣。

不過這裡有一個細微的分別。塞內卡雖然把感恩轉向內在,卻從不讓它失去對象:在他看來,不指向任何人的感謝,根本算不上感謝。現代的感恩日記卻常常正好丟掉了這個對象。當我們寫下「我感謝我的健康」「我感謝今天沒有下雨」,說出口的與其說是感恩,不如說是一種滿意。一份不欠任何人的感恩,在塞內卡眼中是半途而廢的感恩。

把兩個傳統並排放著看,會浮出一個問題:兩條如此相反的路,怎麼會走到同一個地方?毛利的路連「我」和「你」的區分都不從那裡開始;群體、祖先與自然是同一張網——whanaungatanga,把眾人維繫在一起的那份關係。

斯多噶的路則從個體的內在秩序出發:外面控制不了,裡面可以被打磨到完善。一個把感恩朝外打開,接上一個宇宙性的循環;另一個把它朝內收攏,關進靈魂的工坊。可是兩者最後說的是同一句話:感恩是有生產力的,它讓人長大。

兩種感恩的智慧

毛利視角最亮的地方,是把感恩從一種內心情緒,變成一股客觀的力量。

hau 運作起來像一條綁住人的、看不見的物理定律。你收到的好意想要回去,因為裡面有給予者的能量。這個想法讓人不再是一個孤立的個體,而是一場巨大交換裡的一個結。沒有人真的孤單;每個人都帶著某些人的 hau,也把它交給另一些人。

塞內卡視角動人的地方,則是讓感恩獨立於外在條件。

要感謝,不必等待回報,因為感謝本身已經改變了你。這把一種脆弱的情緒放到了堅實的地面上。就算沒有人看見你的謝意,就算沒有人回應,你光是心懷感激就已經有所得。

一種視角讓人看見感恩把自己繫向他人,另一種讓人看見它使自己與自己和解。能同時握住這兩者的人,會既更有連結,也更自由。

也許塞內卡用七大卷寫下的東西,說到底就是 hau 想要回頭這件簡單的事。塞內卡只是把它算作個人的,而不是宇宙的。而感恩,無論你從哪一道門走進去,最後都會把你帶到同一種財富面前——那種愈給愈多的財富。

S.K.C. 於 2026 年 6 月 24 日寫於維也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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